绵竹，四月底，阳光已经很是毒辣，晒得我有些眩晕。几个小时之间，自己仿佛穿越了冬夏。

      坐在卢师傅的别克商务车上，c'est bon的矿泉水，半睡半醒的我，黑色大书包，四川平原初夏的绿色……iPhone里放上Any Other Name，一切的感觉都和去年那么地相似，但是生活已经很不一样了。

      卢师傅叫醒我的时候，车子已经开上了景观大道，但是我实在太困了，眯着眼睛看一片片墙上画了年画的板房和干净整洁的路面，居然忘了拍照片。市政府、检察院、绵竹广场……一眼望去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绵竹宾馆恢复了营业，还有一些主要的餐厅开放到了四层。居民楼依然空荡荡黑洞洞地立在那里，全面的加固与翻修尚待时日。

- 九龙 · 雨雨 -

      在剑南镇的文化公园接上雨雨的妈妈，去九龙镇看雨雨。（雨雨是去年年底各位好友和我一起资助的一个小女孩，二年级，地震里丢掉了右手。）雨雨住在外婆家里，离九龙学校的板房教室近一点。雨雨外婆家里的房子还没建起来，所以一家三代（外婆，妈妈，雨雨）都住在一个木条搭的临时房里，彩条布围着一圈，居然也就安然度过了冬天。雨雨看见我，只是笑笑，不说什么。她比照片上漂亮很多，皮肤黝黑，眼睛圆圆大大的。她的新右手是塑胶的，和她的左手完全一般大，指甲在太阳下面都是亮晶晶的。她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用左手玩她的右手，扣胶皮上的一个小黑点，一点没有不开心的表情。天气热了，每个小时妈妈都要把雨雨的塑胶手臂摘下来擦一擦，防止生痱子。我给她买了几本故事书，她用左右手配合着一边翻一边读，不一会儿还笑出声来。我看她那么开心的样子，心中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转头瞥见雨雨的妈妈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眼里充满怜爱。

[雨雨外婆家的临时房]                                                         [雨雨外婆家新房的地基，政府统一了建筑标准和建筑方案，验收确保家家有钢筋]

      起风了，一阵黄土下到我们坐的空地里，雨雨妈决定带我到别处走走。我问她雨雨心理上有没有因为残疾受到影响，她说小孩子还不懂，只是冬天手臂的末端容易生冻疮，太疼的时候雨雨会哭，其它的时候都已经习惯了，左手写字也基本没问题了。义肢配了两副，一副不能动的塑胶的，比较轻便，另一副可以动的钢制的，戴上以后特别重，把雨雨的右肩膀都拉低了，所以不敢带。说完她还是叹口气，不知道以后这个孩子能不能让社会接纳。我问她有没有打算再要一个孩子，她说都顾不上想这些，雨雨的爸爸去江苏打工攒钱修房子，在哪个城市都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回家也不明了，就不要提再生一个孩子了。

      雨雨妈说这些话的时候，倒没有什么祥林嫂的语气。我不问，她也不说什么抱怨的话，只是给我讲讲村子里的情况。路越走越窄，因为开始盖房的人家越来越多，建材和货车都堆上了道路。这村子和灾区的其它地方一样，俨然成了一块大工地。我和雨雨妈往回走，回到雨雨睡觉的小屋里。雨雨还在一字一句地念故事，粗粗的眉毛时不时扬一扬，津津有味的样子。雨雨的阿姨给我端了一大碗鸡蛋，说她猜我还没有吃午饭，还说鸡蛋是家养的鸡下的，比外面的好吃很多。我咬了一大口，心中全无准备地发现，那鸡蛋是甜的——阿姨不知道往汤里放了多少红糖，才能让这汤的色深如酱，味甜如蜜。蛋黄很大，很香，的确比平时城里吃的鸡蛋饱满许多。我保持了去年在四川吃饭不浪费的优良传统，把阿姨做的四个糖水大鸡蛋全都吃了下去，撑死我了……阿姨和雨雨妈站在我旁边，像看一个小孩子一样看我吃蛋，表情比我还要满足。听我说自己从没吃过甜鸡蛋的时候，她们的嘴巴张得和鸡蛋一样大。

糖水煮出来的四个大鸡蛋，真是又甜又大……

      打通了林书记的电话，他让我马上去遵道。我于是告辞了雨雨家人。那个小姑娘笑眯眯地冲我挥挥手，飞快地跑回屋子里看书去了。

      雨雨妈妈谢谢大家！

- 遵道·林书记 -

      林书记真是唬人，让我赶紧过来遵道，自己却还在和援建方谈项目。不过他很体贴地派了另一位干部来陪我聊天。我们于是开始了一场半官方的问答，把遵道去年8月以来各方面的发展进程说了一遍。我发现自己提问的框架依然是去年做需求调研的模式，从永久性住房、产业建设、公共设施、文化生活等几大方面依次问下来，到最后特意追问了厕所的情况，因为去年在“香格里拉”淋着大雨上厕所的经历实在让我难以忘怀。万科的志愿者们还是坐在书记隔壁的板房里，只不过没有了毛小姐这样熟悉而亲切的面孔。

      等了半个多小时，林书记的声音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传递过来——虽然是星期天，几乎所有的镇领导都在上班，林书记一路过来，他们也就一路请示/汇报起工作来。终于走到我这屋，他好一番赔不是。而我的感觉只有再见书记的喜出望外。和去年比起来，林书记稍胖了一点点。不过他说他比以前还要累——从身累变成心累。我说他能一直这样带领人们走过来心里承受能力很强，他说他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很多问题很多困难，出现一个解决一个，没有时间难过纠结与惆怅。

      杯子里的绿茶喝到没有味道了，我们启程去了棚花。意外地发现农家乐已经恢复了一些，中英日三种文字的旅游指示牌也都竖了起来。

[棚花昔今（06/2008 – 04/2009）]

能恢复农家乐的住家经济上已经不成问题了。不过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缩影，灾区农村能有棚花这样得天独厚的优势搞农家乐的屈指可数。还有太多的建设需要进行，新农村的建设也不只是农村的动作，而是需要城乡联动的产业调整。

      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到了新修的水库旁边。此山此水，让我会想起了玄琅关——山清水秀宛如红颜薄命。

[棚花水库]

      我们一路走，林书记一路埋怨我怎么不早点来看梨花桃花和油菜花。我现在可以看到的，只是梨树上的小果子，梨花节的横幅，还有满眼的葱郁了。

      下山路上，林书记说，希望我不要总去回忆去年的事情：“……最好忘掉，因为那对于你们来说，就是一场梦。很多志愿者做完几个月的梦就离开了，但是脑子里依然是那个梦境和由它产生的情感，这对志愿者们的生活没有好处。梦里的地方早已不是那个样子，人也变了许多，而志愿者们还活在那个梦里，对现实的生活缺少了把握。这太不值得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也有过这样的挣扎。然而我绝对不会放下这些回忆——每一段回忆都是我生命的宝藏，这辈子就是靠一段段的回忆拼起来的，不管开心不开心，值得不值得。

      最好的办法不是遗忘，而是和回忆的载体一同成长。

      四月，北京法源寺。丁香，麻雀，四月雪。

      书上说，紫色的丁香代表初恋，白色的丁香代表纯真。于我来说，丁香就是童年时月坛北街上的春天，还有，对辉辉生日的期待。

      很久没有看见那么多麻雀了……我只是想再近一点拍一拍，它们就都飞开了……站成一排藐视我：“瞧，上不来吧。”

      我其实一直搞不清楚，这个是杨树的花，还是柳树的花。。。 [更新] 这个应该是杨树的种子。如Ling所说，春天是毛白杨蒴果(果实)的成熟期，果实开裂后，种子借助白絮在空中飘荡，寻找合适的生长地点，这是杨树繁殖后代的重要途径。具体参阅： 杨絮：http://baike.baidu.com/view/78657.htm?func=retitle 柳絮：http://baike.baidu.com/view/66271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