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iang's profile魍魉PhotosBlogLists | Help |
|
June 29 晴朗川城老人们都说,今年四川的天气反常,好多晴天,不大落雨。常常早上看是阴天,背着雨伞出门,到中午又放晴了。 在四川的四个星期,让我深深地感到生命的脆弱,也更加珍惜自己可以控制的时光。沮丧和抱怨都是对生命的浪费,不能创造任何价值。这周因为知道不能transfer西岸有些不开心——毕竟是两个人共同寄予很大希望的事情。不过被绵竹的大太阳晒晒,看看无垠的稻田,灌上满耳的四川话,灰暗的心情也就飘散了,继续认真做事情。 今天想写几个在这两周内让我触动最深的人物/团体。 陈科长 陈科长是一个在当地管企业管了20多年的老科长。瘦瘦小小的身材,老好人的脾气。初次见他的时候还觉得他这人缺乏ownership,后来明白这就是他说话的方式,总喜欢把对方放在一个高位。他带着我们跑企业,我们开始访谈了,他就出门在大太阳下面给下一家人家打电话联系。第二天的安排情况,他第一天晚上会发短信给我们。有时候觉得挺不容易的,一个50多岁的人写那么长的短信,而且标点都没什么错误。 我在第一个星期对陈科长的不满就是他给我们的行程安排得太松散,有一天局里的小李看出了我中午等得有些急,就坐过来轻声告诉我,陈科长地震以后一直带病坚持工作,中午需要休息,所以让我也休息一下,多给他点时间。人在过度追求效率的情况下,总会失去一点人情的考虑。我很感谢小李这样提醒我。她继续给我讲,陈科长地震以后一直到汉旺和清平,两个受灾最严重支柱工业最集中的乡镇,在第一线指导工厂救人,头疼病发作只歇了两个半天。我开始觉得这个瘦小的父亲辈的科长挺不简单。 后来逐渐处得多了,我开始跟陈科长聊些工作外的事情。他说他看到我就会想起他的女儿,今年23岁,在南京念书,学习人力资源管理,过不久就能放假回家了。我答应他等他到北京了带他去景点,请他吃最好的烤鸭。 上上个周末,我们返回成都前送他回“家”——一顶在城郊的小帐篷,不是统一捐助的那种好帐篷。我有点惊讶,他每天要走那么远的路来上班。陈科长笑笑说习惯了就好了,不耽误事情。 上个星期开始的时候,我在北京给陈科长打电话,熟悉的彩铃变成了关机的提示语。这个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过了半天还是这样,于是给局长打电话问事情。电话末尾,局长说:“小王,以后有事情找李局,陈科长生病了。”我急忙说我去医院看他。但是局长说不用了,因为能不能救过来都悬了,是脑溢血。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又过了两天,在清晨收到Autumn的短信:陈科长去世了。 我正走在路上,心里突然一股非常憋闷需要爆发的感觉。 周末和李局吃饭的时候,他告诉我陈科长的爱人是下岗工人,家里不宽裕,还要供女儿在南京念大学。这让我很难相信,一个管理当地企业20余年的地方官,怎么可能没办法解决自己家人的工作问题?!不过这就是陈科长。 不想给一个普通科长冠上一顶伟人的高帽子,但是我非常非常尊敬他——他的敬业与无私。 现在去经济局,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陈科长的身影。手机里陈科长的号码迟迟不愿意删去。工作照里有一张他(蓝衣服的)在帐篷里和我们谈事情的,算是唯一的纪念了。 义工阿姨 上个周末友成论坛,第二天的行程是去灾区了解各项工作进展。来到六一时新建起来的幼儿园。看到几个星期内长起来的绿草,很开心。志愿者王翔身兼数职,从幼儿园院长、厕所所长一直包揽到种草工人。我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在雨里扫厕所,进行幼儿园的清洁卫生。当一群人像观光客一样拍完照上车之后,阿姨跟着我们走上来。她大声说:“各位朋友,谢谢你们给我们建了幼儿园,谢谢你们来看我们,谢谢……”她一边说一边鞠躬,然后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我是清平乡的一个普通百姓,地震了,家都没了,来到镇上。我看见这里有一个幼儿园,我就问那些志愿者,要不要我来帮忙,我可以做饭,做卫生,干杂事。他们让我干了几天,我就想留下。我不要钱,有份事情做就好……” 像她这样家破人亡的人还有很多,如果能把这些人组织起来重建家园,会是对他们心灵的一种慰藉。现在到处来人给灾民做饭扫地,倒是容易扭曲灾民的心态,为将来更大的心理落差买下伏笔。 抱着这样的想法,坐车到了棚花村,心中的顾虑有了着落。 棚花绣花组 棚花村是个年画村,家家墙上有年画,妇女和小姑娘们也都绣年画。到四川的第一个星期,我们来到这里,只见到一个小姑娘坐在一片废墟当中绣年画。当时的场景很震撼。周围都是废墟,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针一线地绣花,如入无人之境。她给我们看了她在地震那天绣好的一幅观音像,针脚的细腻与颜色的过渡让人赞不绝口,左上角工整地绣着日期: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地震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绣花,没有伤到一丝毫发。信佛的人会说她针下的观音在保佑她,凭着她的专注与镇定。临走时滨哥答应回来买她新绣的八仙图。这件事也一直记在Autumn和我心上。 和友成论坛的同仁再次来到棚花,已经是三周以后的事情。我们跟着滨哥大步流星地下车去找那个小姑娘。在原来的废墟处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绣花的架子也不见了。然而不远处有一处新搭起来的蓝帐篷,我们决定去碰碰运气,问问那个小姑娘的下落。走到跟前,眼睛一亮,原来这里就是我们之前在志愿者工作站听说的妇女自救社会企业——年画组。来到这里的志愿者把棚花村幸存的会手艺的妇女召集起来绣花绣年画,然后找渠道销售。绣观音的小姑娘已经把自己的观音图裱了起来,看到我们回来特别开心。其他人都在忙着绣友成志愿者的袖标,一个60元,做工精美,每一个来到这里工作的志愿者都会得到这份充满灾区人民心血的留念。 希望过一段回去看的时候,有更多的人加入这个社会型企业。更希望能有更多这种模式的企业在灾区生根发芽。 最后附上几张棚花村的照片:墙上的年画,青葱的稻田,架在水渠上的麦秆(后面两张是Autumn拍的,这一段和她学到很多,从problem solving, communication skill, 一直到照像技巧^.^) June 15 继续赶路 又是一周过去了,感觉过得很快。 这周去了汉旺镇,东方汽轮机厂的旧址所在地,受灾很严重,路上人很少很少,警车和白色的布带围起来一片片等待清理废墟的空场。东汽依山而建,厂门开在半山腰,从山脚走上去是气派的东汽广场。7千人的大厂,连带周边的东汽社区,想想一下每天万余人车水马龙的场景,倒是扣住了镇名中的“旺”字。而今,从山脚下往上看,感受到的只是宁静,看不到什么废墟,唯有广场前面三米高的石英钟歪斜而孤独地站在那里,时针停在了2:28。 车子继续走,很多地方不得不绕行,因为有村民把帐篷搭在了本不宽敞的公路上。下一站是一家磷化工厂。远远跃入眼帘的,是一座高大的灰色厂房,从中间裂开,像一张仰天长啸的脸,破碎的玻璃窗在那张脸上写满了斑驳。厂里只有不超过五个人在办公,总裁坐在昔日的停车库里,在电脑前面写着什么。和他交谈的一小时里,他没有笑过——厂房都毁了,矿山都没了,通往矿山的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修好,工人埋在山里的,到现在还没有能进去把他们挖出来。地震当天,他正要把好几车皮的黄磷发货到港口,然而一个电话打过来,他被要求把黄磷都运回工厂,车皮接受统一调配,运输抗震救灾物资。他最怕的,是丢掉自己辛辛苦苦经营赢来的客户。他知道政府不可能从资金上帮助这种非公企业,所以他在努力寻找投资方,比如IFC这样的组织。我深信像他这样处于困境的企业主会有成百上千,如果能建立一个信息平台,把政府、企业和捐助/投资方联系起来,可以很有快地把需求和供给穿在一起。不过操作起来,是需要颇花上一番心思的,收集所有企业的信息,确保其真实性,制定帮助的标准等等。But the more I think of it, the more I like it. 那天之后又去了两个工厂,做完最后一个访谈的时候,我已经觉得手脚发软了,幸好有小O同学在,可以用四川话和被访人亲切交流。坐在回程的车上,窗外的稻田让我回想起一年以前的从咸阳到兴平自己因为闻到泥土的气味而兴奋不已的感觉,也让我回想起精疲力竭从宿州到南京赶动车组的情形。再往前的六月,是在上海市区的东西南北奔波,在Derek同志的带领下练就了在车上看excel不晕的本领。不知道明年六月自己会在哪里赶路。 June 08 刚刚开始 昨天晚上坐在朋友的生日餐桌前,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自己却已经吃饱了。这种饱胀的感觉让我想起来星期一在绵竹的第一顿饭,我咬牙吃下去了小侯给我打的满满一碗饭菜,辣椒和米我一点都没有浪费,很久不吃辣的我觉得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但是很开心自己没有做可耻的事情。沉浸在这样的记忆中,在别人说笑的时候,我的眼眶湿润了。不过我很讨厌自己疲惫时的多愁善感,于是继续微笑着听来自世界各国的朋友讲无厘头新闻,不经过大脑地随口搭话。 在四川的一个星期,让我觉得好像过了一个月。人回到北京,心思没有回来,脑子里充满了“重建”、“安置”、“产业规划”之类的字眼。同意Autumn姐姐的话,做Non-profit project,没有钱,然而心是沉甸甸的。 那天在政府的办公室,一个人因为想起来一件事喊了一声哎哟,好几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还以为又有地震了。后来旁边的小姑娘和我讲:“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星期了,大家心里还是很害怕,不过也没有办法……我觉得自己能逃出来,就已经是第二次生命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和我讲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那天在帐篷之间穿行,由于缺乏麻袋的覆盖,满地裸露的黄土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帐篷里的人们大多就那样坐着躺着,什么事也不做。不论政府组织劳动力市场还是企业加速自救,能在短期内有一些事情给他们干是非常重要的,否则我难以接受让他们每天在那边任由脑海里回放地震的场景。后来去了灾情重的镇子,残垣断壁让我想起了北京拆迁的胡同,不一样的是,时常可以看见一个崭新的大衣柜站在废墟里,或者一个结实的防盗门赫然跃入眼帘,偶尔还有一口大黑锅或者一瓶假花装点视野。道路的一边,墙上的年画散落成了一块块拼图,一只可爱的老虎头掉在路中间,废墟里埋着老虎腿和布满花纹的身躯;另一边,绿油油的稻田延伸到山的边际,几只母鸡在田里追逐着觅食,清渠快速地淌过田野,清亮的声音衬托出村庄的寂静。 执政者们不易。地方官们每天需要像救火一样面对各种突发的事件,承受耳濡目染灾难场景积累下来的压力,他们自己也只能吃盒饭,白天在帐篷里办公,晚上睡在帐篷或者轿车里过夜,家里的财物自己不敢回去拿却被小偷一扫而空,这样子很难有心思高瞻远瞩一下长久的发展。上面的官员虽然不用每天亲自安置灾民,但是眼下安顿民生也成了第一要务,更何况还有很多安置中的具体操作层面问题需要讨论。灾区的很多幸存者或许和那个小姑娘想法类似,在悲伤过后觉得这是一次新的生命刚刚开始——对于被毁掉的城市也是这样。我不觉得所有地方都有重建的必要,如果从地质结构上看严重不适合生存,就不要拿生命作赌注,让资产再次成为自然的祭品。如果依然有希望,那地震是灾难更是机遇,打破了几十年的发展惯性,反而可以塑造出一个新的更美丽的生命。 四川以外的力量不仅仅在于冲到灾区去给大家做做饭看看病搭搭房子,扔一笔钱给红会——这些都很感人,也很有必要。但我更希望看到的,是政策制定者们用客观的视角来衡量各种利益,从长远看现在,有组织地帮助这些新的生命在这片平地上盖起一座宫殿,而不是催促他们埋头码砖,几年一抬头地砌一座充满补丁的小宝塔。 项目刚刚开始,有点累,不过希望累得能有价值。昨天临睡前读到Atlas Shrugged的第七章,Dagny面对员工的辩解说了这样一句话:“I want you to do your job, not do your best.”这句话对我有很好的教育意义——It's silly to set limitation to my ability. 不要找借口,用心用脑做事,对得起自己生命里的每一分钟。 |
|
|